今年夏天，电视剧《主角》热播，“吹火”“慢卧鱼”等秦腔绝技轮番登上热搜。作为该剧戏曲总顾问，李梅决定接住这波热度，带着秦腔剧目《再续红梅缘》走出西北——10月25日，这部戏第一次来到南京，在保利大剧院上演。
57岁的李梅，是秦腔界唯一一位二度“文华奖”、二度“梅花奖”、二度“白玉兰戏剧奖”及“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组委会特别奖”获得者，被称为“秦腔一枝梅”。她现任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、党委书记，陕西省戏剧家协会主席，刚又当选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。
在接受扬子晚报紫牛新闻专访时她坦言，到了这个年纪，登台演一部两个半小时的戏，确实累，“但我们这趟南行，既为开疆拓土，也为带队伍。”
扬子晚报/紫牛新闻记者孔小平
剪辑戴哲涵
电视剧《主角》改编自陕西省戏曲研究院老院长陈彦的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。李梅曾主演陈彦创作的《留下真情》《迟开的玫瑰》《大树西迁》，并获得梅花奖、文华表演奖、白玉兰奖。
剧集筹备之初，艺术总监、主演张嘉译就找到了李梅。“当时我就觉得难度很大，他们前前后后花了将近8年时间。”李梅说，《主角》里的这些故事，有很多秦腔艺术家的影子，浓缩了“秦腔人”的坚守和不易，拍这个故事也是“秦腔人”的责任。
从筹备到开拍，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开放整个院团，与剧组深度合作：近200人参与，还给演员当替身、做幕后工作；院里的排练场、剧场、练功房、办公楼全面开放，让电视剧得以顺利拍摄。
她曾指导演员刘浩存、孙浩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学习秦腔。“他们这个团队对传统文化抱着敬畏之心，不是只演个皮毛，而是要深入到秦腔人、戏剧人的生命状态中，从最真挚的情感出发。因为故事是真的，情是真切的，播出后才会引发观众的强烈共鸣。”
《主角》把忆秦娥的故事送进了千家万户，也让“慢卧鱼”“吹火”这些秦腔中的传统技艺被人们熟知。李梅饰演的李慧娘片段也被网友翻出并大量转发。
李梅说，《再续红梅缘》中，李慧娘慢慢“沉”到地下，以此告诉观众她的无助、凄苦、无处诉说的悲凉。“慢卧鱼”要控制气息和眼睛，慢慢卧倒身体，像动态的雕塑，不让观众看出演员的身体在下沉，眼睛也不能眨，尤其两个肩膀最后都要挨到地板。李梅说，她们小时候练“慢卧鱼”，老师拿着椅子压着她们的肩膀到地板，硬压。“练了这么多年‘慢卧鱼’，CT显示我的腰椎已经弯成S形。正常人的腰椎骨排列空隙是均匀的，我的空隙不均匀，有宽有窄，腿和膝盖也有变形。”今年“慢卧鱼”爆火，有医生也提醒，普通人不要贸然尝试。
对于“为一门艺术把身体练到腰椎变形值不值”的疑问，她的回答是：作为从业者，她不希望大家都去模仿。但演员这个职业，身体本来就是艺术创作的一部分。“就像芭蕾舞演员靠脚尖立起来，运动员挑战生命极限，才能达到一种极致美态——这种美只有部分人能做到。艺术正是用人体去创造想象的美、意象的美，让观众从形体的意象表达中感受到情感，这是艺术独特的审美。”
戏曲绝活让人惊叹的同时，网络上也掺着真假难辨的东西。李梅告诉记者，她刷短视频时看到有人用AI让演员不停地翻跟头，画面夸张，点赞都破万，下面虽标着“AI创作”，但很多人还是信以为真。甚至有外行朋友把这类视频发给她：“你看，这绝活你们能练出来吗？”她一看就知道是假的：“人站到人身上打翻，这是不可能的。”不过，她也不着急，AI技术在大家似懂非懂的阶段会蒙蔽人，但等大家熟悉了、了解了，就没有神秘感，也就混淆不了视听。
尽管网络上真假混杂，一部剧带火一个行当仍是李梅乐见其成的事：“现在年轻人的视角和步伐已经在往剧场里走了，这是很好的局面。”
《再续红梅缘》是李梅的成名作。一提李慧娘这个角色，她脱口而出：“我演了42年，南京这一场是我的第1343场。”
“李慧娘”这个角色给了李梅无限的滋养。首演时她才15岁，她笑说：“当时我连人都搞不清楚，更别说演一个鬼魂。”老师每天夜里把她从被窝里叫醒，让她在夜深人静的操场上跑圆场，去捕捉那种孤独和凄凉。她一边流泪一边犯倔，觉得老师太残酷。可正是这种办法，逼着她一遍遍去寻找、触摸、感悟这个人物。
“先是找形，后来找神韵，再到神形兼备，完全融入人物的生命状态。现在的每一场，都是我和李慧娘心灵的对话。”观众也跟着戏走，有人追着看10场、20场甚至几十场。“如果一个戏演一两场就没人看，中国传统文化是不可能千百年流传下来的，我也不可能从15岁演到今天。”她还说，不止这一出戏，《迟开的玫瑰》她也演了1000多场，《大树西迁》500多场，这些数字她都记得很清楚。
这版《再续红梅缘》并非照搬老戏。在她看来，给现在年轻人看的戏，得有当代诠释。她注意到，当下很多年轻人不相信爱情，认为真爱太少，“可正因为真爱稀缺，我们才更渴望、更珍惜”。戏里李慧娘为裴瑞卿而死，变成鬼依然呵护爱人，讲的是爱情的忠贞。
巡演路上，有年轻观众跟她辩论：女人为一个男人失去生命，值不值？她的回答是：每个人答案不同，不必强求一样，“至少这是我们的一个答案”。她还表示，有争议、有探讨是好事，说明大家在关注，这也是一个好的开端，听到反馈，后续创作中也会据此不断调整。
这一路，跟年轻人聊得越多，李梅越发有一个判断：科技发展到极致，人的表演反而更稀缺、更有价值。“手工搓出来的作品比流水线作品值钱，就因为每一次创作都不一样。”戏曲是活态传承，靠人。她演的李慧娘，和学生演的、别人演的都不一样——诠释不同、声音不同、形体不同，观众感受也不同。这份“不同”，本身就是价值之一。
《主角》热播，圈了不少年轻粉丝，也让李梅下了“走出去”的决心。
“秦腔的受众向来集中在西北五省，严格意义上说，秦腔真正走进南方，特别是在南方做商业性演出，是很少的。”但李梅也观察到另一面：《主角》热播后，院里的秦腔驻场表演场场爆满，很多游客到西安特地找过来看秦腔。一边是南方市场的空白，一边是戏迷追到西安的热情，她决定接住这波流量，先开启《再续红梅缘》的商业性巡演。这一路已走过上海、合肥、杭州等地。
代价是她自己上。57岁的她，身为院长、陕西省剧协主席，行政工作繁重，本来每年最多演十来场。“年纪到这里了，体力确实吃不消。但要让更多人了解秦腔，就必须把最好的秦腔带给观众。”
这次来南方，她携学生同台——学生演卢昭容，她演李慧娘。以前是她一个人分饰这两个角色，这次有学生分担，一方面给自己减负，另一方面也希望把学生们带出来。“我在前面给孩子们蹚条路，带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外走。”
排新剧，同样是为了推出更多年轻演员。今年6月底，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青年团开排秦腔神话剧《沉香》，融入秦岭、黄河、华山等人文地标和皮影、老腔、古彩戏法等陕西非遗元素，演员平均年龄26岁。“希望他们打好基础，也希望让更多人了解秦腔、了解秦腔后备人才。”
采访中，李梅说得坦然：“每个人都在生活里扮演自己的主角，也在给别人当配角。舞台上哪怕站在犄角旮旯，观众都能看到你。”她也这样对学生讲：一个演员不可能永远是主角，要学会调整自己，让自己快乐生活。
问起她眼中的传承盛景，她没有给出宏大的图景，说的都是具体的事：年轻人走进剧场，热议一部戏；院里的年轻演员挑大梁；秦腔走出西北，在南方商业演出也能满座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诠释——戏是人演的，传承也是人的事。
[快问快答]
K=孔小平
L=李梅
K：李老师此前来过南京吗？
L：之前来过，我的现代戏《大树西迁》来巡演过。不过，也有好多年没来了，我发现南京的变化很大。
K：你们院很多秦腔演员参演了《主角》，你有想过客串吗？
L：我太忙了，根本没有时间。除了院里的工作，还兼着陕西省剧协主席，社会工作也特别多。
K：不少传统戏曲跨界拍成了电影，票房与口碑齐飞，你有这样的打算吗？
L：我们动作也不少的。《再续红梅缘》除了巡演，11月也确实要拍电影版。另外，今年我们院拍了中国首部XR虚拟现实电影《鬼怨·杀生》，戴XR眼镜沉浸式观看。
因为《主角》火了，很多游客来院里打卡，我们还推出了“一日体验”活动，让游客进后台、进排练场、进剧场，不光坐在台下看戏，还近距离观看演员排练创作、化妆、练功、练唱。下一步，我们还要跟文旅做一些融合作品，推年轻演员，把经典剧目带向全国。
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
校对吉启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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